过了渭河新桥,沿着宽直的水泥路东驰,泾、渭二流像两支射中同一目标的长箭,把这块洲地逼成一条狭长的尖刃。我们的车如同夹进两箭中的一支箭头,直逼刃尖。
 
于甘肃的渭河,流过陇山与秦岭的交接点后,与其北源于宁夏同样由甘肃流来的泾河,一同在关中大地上由西向东流进中,逐渐缩小着距离,直至高陵地界会合,形成了一个著名的地区——泾渭三角地带。这是我早已留意的地
方,只是多年来被乡村、阡陌所阻,难以近前,如今新起的工业园区由西向东辟出几条大道,泾、渭新桥又一北一南笔直相对,公路像个大井字镶进这块两河夹隔的窄土。
    自公元前770年,周平王东迁,将岐西之地赐给秦襄公,秦正式成为诸侯后,即由陇西迁至千渭之会(今属陕西眉县),尔后五百多年,秦一直在渭水与泾水附近发展,尤其战国时期的二百五十年间,秦虎视六国乃至实现统一的鼎盛期,则完全是在以咸阳、长安为中心的泾渭三角地带完成的。长安自古八水环绕,泾、渭是北边两条,也是最大的两条,泾河在春秋时,是秦北边的天堑,晋或诸侯联军由北攻秦,必在泾河受阻,而泾河的水利,从战国开始,一直延续至今,是关中富饶的重要因素;渭河不但在周秦汉隋唐历代,有都城襟带,畿辅堑防的战略意义,而且漕运畅通,水陆两便,沿河南北,千里平川;西边的沣河,其东的沣京,是周伐纣的根据地;其西的镐京是宗周统驭天下的京城。东边的灞河,乃秦穆公为彰显霸业命名的,其流经之霸上,是刘邦入关灭秦的驻地,也是受秦子婴降礼之处,更是古长安的桥头堡,东出西入,皆要经其地;而其余四河,也各司其职的滋润着一方良田??八水对关中的养育护卫大矣!其中七水皆为渭水支流,七水中泾水最大,故有泾渭三角地带之规模。
    秦定都咸阳的一百多年,凭着两河流域的肥沃和水陆之便,开始了飞跃的发展。秦孝公时,卫人公孙鞅(商鞅)由魏入秦,得到信任,说孝公由栎阳迁都咸阳,并开始了惨烈的变法运动,变法的正面影响是秦国更为强大,负面影响是秦国人民遭受了空前的苦难,为秦开了残害人民的先例,实为赢政、胡亥暴政统治的先声。令民为伍,而相牧司连坐(一家有罪九家同举发,若不举发,十家连坐);不告者腰斩,匿 者与降敌同罚(诛其身,没其家);事末利及怠而贫者,举以为收 (从事工商者及因懈怠而贫者收录其妻子,没为官奴);民有二男以上不分 者,倍其赋??”(《史记·商君列传》),“步过六尺者有罚,弃灰于道者被刑”,这是怎样残酷的统治啊!商鞅“一日临渭而论囚七百余人,渭水尽亦,号哭之声动于天地,畜怨积比于丘山”(《史记·商君列传.〈集解〉注》),秦国人民没有了最低自由,失去了起码的尊严,生死瞬间,生不如死,强国何用?
    一座村子挡在路尽头,问村口农妇,毫无所知,折回左拐,走到渭河岸边,在堤边小屋,向睡着的守堤人打听,然后折回北行右拐,上到泾河堤上,还是看不见两水交会点。问开手扶的农人,说要沿着河堤东去七、八里才能到。望着那只有一车宽的布满坑洼的土泥路,我们的车不敢举步,对着秋风黄尘的泾河,我转过了身。由此西望,三角地带呈扇形展开,越过这片新房林立的园区,扇面渐宽处便是咸阳,是秦的国势从高峰到顶峰再跌入低谷的地方。从中国的版图看,关中的地势在冷兵器时期至为重要,东有崤函,西有散关,北有萧关,南有武关;面向秦岭,背依高原,千里平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川就在这险要包裹之中,而泾渭连带,沃野千里,素有“四塞之固”、“百二河山”、“天府之国”之称,清代学者顾祖禹在其巨著《读史方舆记要》中有一段精彩论述:“陕西据天下之上游,制天下之命者也。是故以陕西而发难,虽微必大,虽弱必强,虽不能为天下雄,亦必浸淫横决,酿成天下之大祸。往者商以六百祀之祚而亡于百里之岐周,战国以八千里之赵、魏、齐、楚、燕、韩而受命于千里之秦??若夫沛公起自徒步,入关而王汉中,乃遂收巴、蜀,定三秦,五年而成帝业。李唐入长安,举秦凉,遂执垂而笞郑、夏矣。盖陕西之在天下也,犹人之有头项然,患在头项,其势必在于死,而或不死者,则必所患之非真患也??项羽率诸侯兵而入咸阳,天下大势已在掌握中,乃不用韩生之说,迁都彭城,譬犹操戈而授人以柄。”秦受封岐西之地后,便占有这样的地理优势,加上历代秦王的强国之路:穆公称霸春秋,孝公变法,迁都咸阳,惠文王用连横之说,威加六国而国势日强,到了赢政,已强大得无国可比。从当时的版图看,六国的地盘由北而南,像巨人站在中国东部,秦所据之关中,由西向东,像横在西部的利剑,直刺巨人之胸。       有意思的是,秦依凭如此山河,却全是外来人经营。辅佐穆公称
霸的,是其用五张公羊皮换来的囚徒、虞国大夫百里奚;而商鞅死后,在惠文王加紧以武力征服天下,周(洛邑)人苏秦游说六国联合对付秦国时,魏国人张仪来到了秦国,得到惠文王信任,于是,开始了战国时期牵动七国的最大政治动作 — 合纵与连横。南北为纵,东西为横,苏秦联合六国摈秦,被称为合纵,张仪游说六国附秦,被称为连横。据说,苏、张同学于鬼谷子,初皆贫不可耐,苏秦初说秦而不用,受到亲友歧视;张仪被楚相疑为窃贼而受笞。后来一个挂六国相印,一个为强秦之相。二人皆学问精深,辩才雄强,对七国地理、民情,军事、经济了如指掌,游说之辞极精彩。比如苏游说赵王:“诸候之地五倍于秦,料诸候之卒,十倍于秦。六国并力为之,西面而攻秦,秦破必矣。夫破人之与破于人,臣人之于臣于人,岂可同日而言之哉??莫如一韩、魏、齐、楚、燕、赵六国从亲??约曰:‘秦攻楚,齐、魏各出锐师以佐之,韩绝食道,赵涉河、漳,燕守常山之北。秦攻韩、魏,则楚绝其后,齐出锐师以佐之,赵涉河、漳,燕守云中。秦攻齐,则楚绝其后,韩守成皋,魏塞午道,赵涉河、漳、博
 
 
 
 
 
 
 
关,燕出锐师以佐之。秦攻燕,则赵守常山,楚军武关,齐涉渤海,韩、魏出锐师以佐之。秦攻赵,则韩军宜阳,楚军武关,魏军河外,齐涉清河,燕出锐师以佐之”(《战国策·赵策》);比如张仪游说楚王:“秦下甲兵,据宜阳,韩之上地不通;下河东,取成皋,韩必入臣于秦。韩入臣,魏则从风而动,秦攻楚之西,韩、魏攻其北,社稷岂得无危哉??且夫约从者,聚群弱而攻至强也。夫以弱攻强,不料敌而轻战,国贫而骤举兵,此危亡之术也??秦西有巴蜀,方船积粟,起于汶山,循江而下,至郢三千余里,一舫载五十人,一日行三百余里,不至十日而距扦关;扦关惊,则从竟陵以东,尽城守矣,黔中、巫郡非王之有已。秦举甲出之武关,南面而攻,则北地绝。秦兵之攻楚也,危难在三月之内。而楚恃诸候之救,在半岁之外??”(《战国策·楚策》)。
    苏先说服赵王,再以赵国的名义游说各国,终得挂六国相印,而使秦十五年未出函谷关,当然也有张仪的作用。苏一直怕秦攻赵而破坏纵约,使人说尚在困中的张仪来投,却百般慢待,激张奔秦,又暗中奉金钱车马资助,仪后知真相,很感激,说:“苏君之时,仪何敢言。且苏君在,仪宁渠能乎?”(《史记·张仪列传》)果然,张仪前几年没有 说秦攻赵,只是在韩、魏、楚间弄事。他曾下檄于楚相:“吾不盗而璧 若笞我。若善守汝国,我顾且盗而城”(《史记·张仪列传》),既要 “盗”之名报当年冤笞之仇,也就不择手段。可叹的是偏遇见楚怀王这 个昏头,一次次上当而不觉。为此得罪了齐,结仇于魏,大败于秦,割 献城,后竟被秦拘,死于秦,还搭上屈原的性命,致数十年后,六国中 最有实力与秦抗衡的楚终被秦灭掉。不久,苏秦在齐遇刺,齐王欲捉刺客而不得,濒死的苏秦最后一次表现了他的才能:“臣即死,车裂臣于徇于市,曰:‘苏秦为燕作乱于齐’,如此则臣之贼必得矣”(《史记·苏秦列传》)。果然杀苏者自出,齐王将其诛杀。苏秦死后,张仪便毫无顾忌的攻讦苏,并在六国间大行离间,各国纷纷屈向于秦,合纵趋于瓦解。苏、张二人皆为乱世奇才,在一纵一横间所表现的才华和胆识,声震当代,名流千古。而苏联弱抗强,值得赞许,张欺弱附强,让人鄙视;苏之游说虽也有诱导之意,似乎还在规矩中,张仪则无信无行,表现出品行问题。
    我孤立旷野而不觉,风呜呜地从宽阔的河道吹来,似在重复当年纵横家们的滔滔雄辩。其时,七国君主皆能采纳游说之辞,可见纳言从谏之风盛行,君主与臣下与士子的关系甚为宽松,致使思想、学术界形成了盛极一时的九流十家和百家争鸣的气象。而这一切,皆被后来秦之暴政毁灭殆尽。纵横运动末期,魏相魏齐以为他已打死的范睢潜逃到秦,受到秦昭王重用,睢不但辅佐昭王重出函谷关,对六国大兴武力,还报
 
了魏齐之仇;而当阳翟大贾吕不韦为秦庄襄王及其子赢政之相, 使秦国日益强大时,出于闾巷的楚人李斯也奔秦谋求发展,韩非也为 韩入质于秦,赢政这个暴虐狂,对韩、李严刑峻法的法家理论颇感兴趣,李斯很快得到信任,害死韩非,独悦于政。李斯对秦国的首功是说服赢政,乘六国合纵瓦解之际,抓紧兼并天下,采用软硬兼施、离间诸候等方法各个击破;其二是写了有名的《谏逐客书》,保住自己的同时, 也使秦留下了各国投奔的人才。秦统一后,李斯为丞相,但李斯推行的 酷法,与商鞅如出一辙,深陷人民于水火,尤其焚烧诗、书,禁百家言,使其成为千古罪人;又阿顺苟合,与胡亥、赵高合谋矫诏篡位,为秦二世的暴政扫清路障,再进督责之术:“故督责之术设,所欲无不得矣,群臣百姓救过不及,何变之敢图?”(《史记·李斯列传》),可以说,李斯虽有功于秦,却有罪于民。
    独不同的是,韩国水工郑国却是带着损秦的使命投秦的。但适得其反。他设计和监造的引泾工程 — 郑国渠,成为关中最早最大的水利设施,“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,收亩皆一钟,于是关中为沃野,无凶年, 秦以富强,卒并诸候”(《史记·河渠书》)。我最赞赏郑国对待科学 严谨和诚实,他一心扑在水利工程的设计上,而把损秦的使命丢在脑后,成就了一项造福关中人民及子孙万代的工程,应该说,所有投秦者中,郑国是最无私最真实的一位。
    远远的西北方向,黄尘遮蔽着日光的地方,就是郑国渠所在的仲山。当年,我为了寻觅郑国渠,两次由西安驱车仲山,受尽了巅簸,吃够了扬尘,辗转打问,终于在一块农田中,找到了郑国渠首 — 一个深陷的土坑。两千多年了,郑国渠首尚有迹可寻,我已够满意了,而在其西不远,泾惠渠大坝正拦腰截住仲山谷口,把泾水积成一汪碧潭,大坝上下,风光如画,引水渠道正欢唱着通向关中平原,这一切,都源于最早看准了这里的水利优势的郑国。
    回过身,我目光沉沉地扫过百孔千疮的河面。自古有泾清渭浊之说,而今,同样混黄的细流同样缓慢地蠕动在黄泥沙石板结的河床上,难分伯仲。只是泾略窄于渭。尘沙飞扬中,河堤绕着弯向两边延伸,堤下的柏油路无车无人,静静地通往街区。在这空旷的堤上,我竟生出几分悲凉。周天子把自家的发祥地赐给秦,本是不祥之兆,这兆头在五百多年后应验,秦取九鼎灭周。但取代了周的秦,却走了一条暴政虐民之路,我似乎听见那些在苛政下呻吟的“黔首”,那些受尽奴役苦难,不得善终的刑徒苦役,那些在屠刀下惨死的无数冤魂在呼唤:苍天!何必予其好河山!悲哉,斯土!聊可慰藉的是,同样在关中,周强大乃至灭纣,统一数百年,尤其成、康时期:“天下安宁,刑错四十余年不用”(《史记·周本纪》),汉外御匈奴,内养生息,成就了全盛的文、景之治;唐以宽仁治天下,出现了中国历史上有名的贞观、开元的开明之世而秦却在统一后,经二世而亡!可以说,赢政吞并六国,用的是先辈的积累,至秦统一,积累已薄,而暴政突显,令“天下苦秦久矣!”终致亡国。看来,江山加铁政,也抵不过民心,还是孟子说得好:“民为贵,社 稷次之,君为轻。”
    我驱车北过泾河桥,再掉头穿过园区大道,向南直过渭河桥,驶上回城的路。远年的追溯还在心中荡漾,我的车已驶入高楼林立的闹市,夹在不见首尾的车队中蜗行。
 
作者简介:卜元华, 中国电力作协会员, 西安市作协会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