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越调]小桃红
过湘江吊屈大夫
(明)梁辰鱼
 
星沙旧国,罗水空江,极目多风浪也,为吊孤忠魄,迢递下潇湘。携桂酒,奠椒浆,试问放何时?黜何方?鱼腹是何年葬也?岁久沉沦,徙想象。看烟水微茫,玉殿锁荒凉。
 
【下山虎】江篱漠漠,山树苍苍,庙精灵肃,残碑半叠砌傍。神何在?月冷兰桡,香消药房,应是魂兮归故乡。 环时来往,云惨江昏徙依望,遗范空追想。落月屋梁,赢得年年荐客觞。
 
【蛮牌令】江燕语,集桅樯,神鸦舞,送征航,千载游魂招不返,只落得泪彷徨。况凄凄鹃啼庙口,更青青竹映船窗,挹清风山高水长。碌碌浮生,甚愧行藏。
 
【尾声】孤臣自分波心丧,襄王何事梦中忙,至今遗笑云雨高唐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【赏析】
    屈大夫即屈原,他生于战国时代的楚国,与王室同宗,正值楚国由盛而衰之时,他以卓越的政治才能和忠于祖国的赤诚之心,在极其艰难的政治环境中,力主修明法治,选贤任能。
    由于楚王的昏庸,贵族的倾轧和奸佞的诬陷。使得这位上下求索,九死无悔的伟大爱国诗人,遭到罢黜放逐,在江上行吟,创作了大量千古不朽的作品,最后自沉于湖南汩罗江中。后人为了纪念他,于端午节赛龙船、吃粽子,一直延续至今,深入人心。他那种遗世独立,忠贞不屈,可与日月同辉的精神,万古流芳,成为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。屈原的形象也世时代代活在人民心中。
    明代戏曲家梁辰鱼,昆山人(今江苏昆山),他熟悉音律,长于词曲,尤其对昆曲的发展传播作出巨大的贡献。
    他专程拜谒屈原墓,写下了这支著名的曲子。
    首句“星沙旧国,罗水空江”写出屈原墓的大环境,星沙即湖南长沙,罗水空江指的是汩罗江,这是屈原自沉的地方,“极目多风浪也”一句,寄托作者的愤恨与哀思,千古空流的汩罗江,是条湘江的小小支流,但在作者极目远望之下,却陡起胸中的“风浪”,起始一句,就把读者的感情调动起来。
    第二句,着重表现作者专程拜谒屈墓的极度虔诚之心,为了凭吊屈原忠诚正直,坚贞不屈的“孤忠”之魂,千里迢迢直下潇湘。
    “携桂酒,奠椒桨”,看似作者带来的祭品,实质有重温了屈原的名著《九歌·东皇太一》,“蕙希蒸兮兰藉,奠桂酒兮椒浆”之意。屈原在这首“迎神曲”中,描写了人神之恋的丰富情感,充满了浓郁的悲怆色彩,作者借用于此,其意不言自明。
    接着一连用了三个设问句,“何时流放?”“罢黜何方?” “死葬鱼腹是何年?”明眼人一读便知,这是明知故问。既然这一切的一切,千百年来早已经大白于天下,你是向谁提问呢?可以想象,作者千里迢迢,一见到屈墓,一腔热血,悲从中来,早
已按捺不住胸中的万种悲愤,只有仰天长叹,形似向老天爷讨个说法,实质上是作者融自身的情感,向历朝历代,时事的不公,世间的不平,提出的无限的悲恨与强烈的抗议。但是在当时强权政治统治下,质问谁听?抗议何用?只能枉自嗟叹:岁月沉沦,只能去寄托自己的想象吧!看到眼前“烟水微茫”“玉殿锁荒凉”的景象,更增加了一层浓烈的凄凉。应该说,写到这里,作者已把感情写足,就此打住,也称得上是一个好品。
    但是,作者的专程来谒,岂能就此罢休。他精心选用“套数”这种曲调形式,分别用“小桃红”“下山虎”“蛮牌令”等属同一宫调的曲牌,以表现较为丰富的内容。
    【下山虎】写的是作者在墓前所见:江篱漠漠四句,从庙里精灵,悄然寂静。远处江边的篱笆冷漠而荒凉。那块记载屈原事迹的石碑,早已残断在石阶之旁。
    这三个细节的描写,实写的是墓前的景况,而作者的内心,喷发的却是对当下屈原精神沦丧的无奈慨叹。但是在作者心目中殊堪告慰的是象征屈原精神的远山青树,还是一片苍苍。接着,作者仰天长问:主持正义的神呀,你在何方?漂泊在江湖上的船只,月冷香消,应是魂归故乡时,在云惨江昏中,流连徘徊,赢得年年敬酒凭吊,来追思屈原先生的光辉遗范!
    【蛮牌令】一曲,更是作者在凭吊时的情感升华,聚集在桅樯上的燕子吵闹不休,争食庙中供品的神鸦,送走一拨一拨的敬谒者,而屈原的游魂,永去不返,留给来谒者的,只能是泪流满面的彷徨。“况凄凄鹃啼庙口”以下四句,写的则是作者敬谒屈庙的内心感受,庙门的杜鹃凄啼,船窗掩映的青竹,都引导先生山高水长的崇高风范,而联系自己碌碌无为,虚度此生的行藏,深感惭愧。
    在【尾声】中,作者悲愤地诉说历来的孤忠之臣,总是得不到应有的好下场!而昏庸的楚襄王至今留下在高唐观里与神女幽会的千古笑柄。以此来发泄作者内心深处的不满。